《向莊子問道）5、順從「不得已」（傅佩榮）

我們這一節介紹莊子的思想，要談的是他的「不得已」三個字。我自己學莊子，受益最大的就是「不得已」這三個字。「不得已」是什麼意思？就是人活在世界上，有許多事情都是不得已。譬如過去發生的事情叫做命運，這是遭遇，現在所處的情況，各種人與人相處的狀況，它也是一種固定的條件，那麼將來你選擇什麼方向去發展，它也都有一定的限制。所以不得已三個字，就是當各種條件成熟的時候，你就順其自然，這是整句話，是描寫不得已。當各種條件成熟的時候，你就順其自然，關鍵不在於順其自然，而在於條件是否成熟，事實上條件不成熟的話，你也可以選擇。因為人有自由，但是你那個時候選擇的話，叫做事半功倍，花的力氣大，而效果少，如果你能夠判斷條件成熟了，你順勢而行，叫做事半功倍。所以在道家裡面強調智慧，智慧就是說，我知道條件是否成熟。那你怎麼知道呢？你可以學習，可以觀察嘛，你可以從過去的經驗裡面去找材料。所以當你判斷條件成熟的時候，我現在可以做這件事了，你就做，不要太早，也不要太晚，要恰到好處。其實人活在世界上，真是一個微妙而神奇的事情，你跟別人來往，什麼時候說什麼話，這個話說出來之後呢？可以把過去的情況總結起來，又開發一個新的未來，新的一種情況，就看你怎麼說，看你怎麼做。那麼你說得對不對，做得對不對，它有時候會造成各種意想不到的結果。有時候說原來我以為是這樣子，可是變成那樣子，我是好心的，結果好象結果並不理想，這都可能。所以我們這邊談不得已的時候，就要特別從幾方面來看。第一個，身體的變化，第二個，處境的變化，第三個，算命的難題，三方面來看。所以這一節談到不得已，它是內容很有趣的。第一個，身體的變化，變老了，生病了，變醜了，變怪了，這四方面。你的身體說，你希望身體永遠不要變老嗎？這個誰不喜歡永遠保持青春呢？但是這種變化誰擋得住？這是不得已。好了，那你說變老了還算正常，有些人變老了看起來還蠻慈祥的，滿頭白髮，看起來好象是充滿智慧的樣子，白髮閃閃發亮，好象光圈。也有人他是生病了，生病的時候就很尷尬，生病的時候還有自然的嗎？生病一定是很委屈，很辛苦。但是我們也知道，誰不生病呢？所以生病也應該是我們自然的一部分。你如果從來就沒有想到自然的問題，想到不舒服的問題，認為說，哎呀！我生病了，認為這幾天算是意外，到老了你就發現，生病算是正常。我認識一些老人家，他每天吃藥跟吃飯一樣，葯吃完畢，肚子也飽了。為什麼？吃太多葯了。他什麼葯，這個葯，那個葯，一大堆，拿出來嚇一跳，他把這個當正常了，吃藥跟吃飯一樣，那麼這種叫做病。其實有時候給人家一種機會，對人生看得更透徹，一個人生病的時候，他看人生的角度不一樣了，他的想法就會調整，他就會想說，什麼才是我真正應該珍惜的，從前健康的時候認為這樣這樣是對的，生病的時候發現，不一定，要有一些改變了，病好了之後，就覺悟了，那生病也算是不錯了。但是就怕病好之後，故態復萌，變本加厲，那就麻了。

  再看變醜了，莊子筆下這樣的人很多，好好健康的人忽然冤枉，被扭曲，砍一條腿，變成獨腳人，那有些人是身體會產生一種變化。莊子裡面有一段談到幾個朋友，特別令人感動，我們常常談到他們的結論，那是結論，相視而笑，莫逆於心，大家你看我，我看你，笑一笑，心中莫逆，就是沒有任何違背的地方，就是很默契的意思。當然很有默契，但是不要忘記它有前提，什麼樣的人才可能達到這八個字？他說，誰能夠把無當作頭？把生當作我的脊樑？把死當作我的尾椎？三點。把無當作頭，把生命的生當作我的脊椎，脊樑，把死亡當作尾椎，就是從頭下去，脊樑到最後是尾椎，代表生命的主幹，把無當頭，把生當作脊樑，把死當作尾椎，誰能把生死存亡看作一個整體，誰才是我的朋友。所以，你要交朋友的話呢？他設定的條件很簡單，你要有智慧，把無當頭。什麼叫把無當頭呢？就是我根本不要執著於人生的什麼目標了，我有什麼想法了，無當作頭。你把有當頭的話呢？就代表我有一些想法，我要這樣，我要那樣，我要設計一下，思考一下。世界上的人誰能夠避免這樣呢？那你把無當頭的話，等於跟著無去走，沒有方向就是方向，把生當作脊樑，我的脊椎，整個的叫脊樑，死當作尾椎，代表這個脊樑到最後結束了，尾椎。然後進一步呢？把死生存亡當作一個整體，死跟生沒有分別，存跟亡沒有差別，當作一個整體，這樣的人才是我的朋友。為什麼？這樣的人才能夠體驗到什麼是道嘛。才能在道裡面，大家之間產生一種整體感和諧感，那這樣的朋友有什麼好擔心的呢？當然是相視而笑，莫逆於心，根本不用講話，話是多餘的。接著，有四個人做朋友，結果有一個人生病了，其中另外一個人就去看他，你生病了，身體變成這個樣子，這裡長一個腫瘤，那邊長一個腫瘤，你會不會抱怨呢？他說，我有什麼好抱怨的？生命本來就是道給我的，現在要把我身體變成什麼樣子，它有它的權利，我怎麼能夠抗拒呢？代表什麼？接受身體的現狀。你不能接受自己現狀的話，別人怎麼接受你呢？所以他裡面提到很多這樣的故事，都是一些怪人，其中有一個特別令人感動。他說齊桓公，認識一個人，這個人長得真怪，身體形狀怪，哪一點最怪呢？脖子特別粗，根本就沒有脖子，一般人脖子細細的好漂亮，他脖子特別粗。結果呢？齊桓公跟這個人處久了之後就發現，奇怪，怎麼一般人脖子那麼細呢？看到沒有？把正常人脖子看成細。因為他習慣看這個脖子粗的人，他認為這個人的特色使他感覺，他是真正完整的人，其他人都看起來，怎麼搞的？脖子那麼細？真是不好看，真是一種缺陷，結果正常反而變有缺陷了。代表什麼？德行圓滿的話，超越形體的限制。一個人看外表，看到最後呢？就會覺得外表其實是一種非常有限的，可以觀察的對象。我們上次提到蘇格拉底，蘇攻拉底在哲學史上是有名的丑，但是每一個學生跟他接觸了，都覺得這個老師真美。為什麼？因為他反襯出來內心的那種智慧，特別的顯眼。同樣的，莊子裡面寫很多這樣的怪人，你看久了一個怪人，就覺得這個怪人很正常，看到正常人，就覺得正常人好怪哦，你們怎麼長那麼怪呢？看到沒有？標準你怎麼去訂的？所以呢？這些人裡面有一個，他的身體嚴重的扭曲，變成怪裡怪氣的，他說，沒關係。現在假設造物者來了，造物者三個字，你乍聽之下，以為是翻譯西方的詞，因為西方人講上帝創造世界，那你聽到，就以為造物者是翻譯那個字叫做creator,它創造世界了。錯了！造物者三個字是標標準准，典典型型的莊子的中文，造物者。為什麼講造物者呢？道就是造物者嘛，很簡單，萬物從道而來，那你用造物者形容道有什麼不對呢？那你說，那這個造物者好象是拿斧頭去雕琢，把萬物造出來。那你要這樣想，莊子也不反對，萬物那麼大差別是為什麼呢？就是鬼斧神工，鬼斧神工也是莊子裡面用的詞。所以在這個地方，我們可以說，造物者把我的左手變成一隻雞，哎！左手會變雞？這已經是變化到極點了吧？那沒關係，我也不會難過，我就用它來報曉，當鬧鐘，早上三點鐘，雞叫了，我的左手變雞了，當鬧鐘。把右手變成一個彈丸，以前彈弓打鳥的了，我就把這個彈丸拿來射鳥，然後烤來吃。你看，看到這個彈丸，馬上想到打中了鳥，再烤來吃，真是樂觀，他完全不在乎說我的手腳變成什麼樣子。其實我們到現在為止，手腳還算健全的，往往是受到曾參的影響，曾參到老了，快死的時候，叫他的學生過來看我的腳，看我的手，看到沒有？都完好無缺？代表我這一生沒有犯法。所以你身體髮膚受之父母，不可損傷，我們都受儒家的影響，所以常常就說我手腳健全。但是沒辦法，頭髮掉了不能怪我，本來我也想保存很多頭髮，這不是我能控制的。那你現在說身體的變化，誰能控制？造物者就是我們的父母，它要怎麼去捏你，怎麼去讓你變成什麼樣子，你一點辦法都沒有，你只有接受了。接受了之後呢？就把這個現狀當作一個發展的條件。

   我們這一路走來，常常在擔心，人生的苦，往往在於害怕什麼？害怕很多東西一去不再回來。但是一去不再回來本來就是生命的真實面貌，生命什麼時候去了可以回來的？但是我們還是在擔心。譬如說我現在，假設了，很不幸，我的手長個腫瘤，醫生說要截肢，糟糕！截肢之後沒有手了，那怎麼辦可好？但是你不截肢好了，死了之後，這個手也變成骨灰，對不對？有時候說得了嚴重的病，有一隻腳要去掉了，想到就害怕，想到就覺得說，人生從此一片漆黑，從彩色變成黑白。但是你再換個方式來想，你就是四肢很健全，到最後還是要結束，早一點走，晚一點走，有什麼差別？所以莊子裡面就說，有一個人，他把自己的腳不見了，因為被砍了，古時候有這咱懲罰，專門砍腳的，他把他失去的腳當作一塊泥土掉在地上一樣/這樣的人，你怎麼跟他去談人生的各種分別的問題呢？他是一個整體，他連我的腳不見了，就好象一塊泥土掉在地上一樣，你怎麼跟他比呢？你呢？哎呀！這個腳穿什麼鞋子，鞋子還要什麼牌子？這個手載什麼手錶？這個手錶如何？你怎麼在意這些呢？你在意這些話呢？你根本太執著了。對不對？所以孔子裡面有一段話很生動，就是有一個人，只有一隻腳，但是他的學生呢？跟孔子的學生一樣多，孔子當老師在魯國很有名，經常會怎麼樣呢？學生跑來跑去，這學生也會選老師的。聽了孔子講得還不錯，後來有一個人叫王駘，講得更好，為什麼講得更好呢？因為去聽課的人都是心中空虛地跑去，心中充實在回家。大家想說，老師教什麼？讓學生這麼開心呢？就跑去，看他根本不講話。老師上課怎麼上？就坐在那邊發獃，同學們統統坐在那邊發獃，大家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從頭到尾沒有人講話。哎！這坐久了以後覺得很充實，很奇怪。那邊是孔子，拚命講話，講了半天，學生還有一半聽不懂，有的還聽錯了，考試也不及格，怎麼辦？所以那個王駘跟孔子的學生中分魯，把魯國的學生分一半。學生就問孔子說，老師，那個王駘呀，他根本上課也不講課，每天就坐在那邊，然後所有人去那邊都覺得很充實，這怎麼辦呢？孔子說，你們不要亂講，連我孔子都佩服他，他講的就是這一段。譬如你看，他把失去的腳像泥土一樣的掉在地上，他連生死都不在乎了，怎麼跟他比呢？一般人去拜老師學東西，都是希望說活得快樂，你希望活得快樂，你根本就沒的看透死亡這一關。你希望活得快樂，相對於是不喜歡死亡，我希望活得久一點，活得開心，那別人呢？完全看透。這就說明什麼呢？如果你在身體上老了，病了，丑了，怪了，反而讓你更容易體驗到生命的原始面貌。相反的，你很健康，你很漂亮，你有財富，你越容易執著在相對的物件上面。莊子裡面講到一個人叫支離疏，你聽到這個名字也很同情他，支離破碎，支離疏，當然是假人。這個人殘障到什麼程度呢？你很難想像他到底多少級了，如果把殘障一級一級分到十級，十級最嚴重的話，他大概是第十級了。莊子就可以寫這種人，他嚴重的駝背，他的頭駝到什麼程度？駝到兩腿之間。這種人還能過日子嗎？他頭上束髮髻，本來在後面，他的髮髻朝天。他跟別人講話的時候，不是抬頭看你，轉頭看你，你都不知道怎麼辦。你如果畫一張畫的話，別人說還算人嗎？心中充滿無限同情，先不要同情，他還同情你。這個人替別人縫縫衣服，洗洗衣服，賺了錢可以養活一家人；再替別人篩篩米，播播糠，又可以養活十個人。等到國家打仗的時候，徵兵，徵兵場都是一些健康的年輕人，像各位一樣，都很緊張，我的體位是甲等一等，當兵，當兵就打仗，打仗的話就缺手缺腳。支離疏這個就是雙手抱著，我也不知道怎麼抱，你很難想像他那個姿態，到處晃，絕對不會有人叫他當兵，隨便一把刀都比他高，他怎麼當兵？是不是？所以他很不在乎，我們緊張，他毫不緊張。第二個，官府征工人，築長城，開運河了，你們都要做工，誰叫他做工啊？鏟子拿起來比他人還高，他做什麼工？那他又很得意，怎麼征工也征不到我。官府發放救濟金，他第一名，發放救濟金，支離疏是第一名，我是嚴重殘障，發救濟金給我，那時天下人都說應該的，這樣的一個人，。莊子為什麼寫這個故事？讓你知道，一個人忘記自己的形體，他內心，才能充實。這種想法有時候很難理解，你難道一定要形體這個樣子，才能忘記自己的形體嗎？因為他的形體，沒有任何一點可以讓他去依靠，說你看我長得高，我長得帥，完全沒有，他反而可以很自在的忘記自己的身體是什麼樣子，這是莊子講的很多故事之一。

   接著我們看一下，處境的壓力，什麼叫做不得已呢？你活在世界上很貧窮，貧窮不是委靡。很貧窮是一個事實哦，莊子很窮嘛，底下我們就要特別介紹一段，莊子對於孔子的學生，提出三個人作為示範，這三個人是誰呢？第一個，叫做原憲。原憲我們不太熟嗎？其實應該很熟了。《論語》的第十四篇叫《憲問篇》，憲問恥，那個憲叫原憲，他請教孔子什麼是羞恥，就是他，上場了。原憲非常窮，他住的地方，根本就用那些生草蓋的屋子，用那個桑條做門戶，小偷根本就是不是推門就斷了。他一個人住在裡面，外面下大雨，裡面就下小雨，一個破舊的屋了，用那個瓮，架在窗上當作窗子，用簡單的布，中間隔開，一家人可以住，這麼窮的人。子貢來看他，畢業好久不見了嘛，子貢有錢，他騎著高大的馬所拉的馬車，身穿名牌的服飾，還有外套的，配成一整套的，真漂亮。結果他按照地址一找，根本這馬車進不去，原憲的地方是小巷子裡面，他只好下車，然後走過去到他們家，就聽到原憲在裡面唱歌。他推門一看原憲，哎呀！怎麼那麼落魄？他說，你怎麼那麼落魄呢？原憲說什麼？我這不是落魄，我是貧窮，真正的落魄是有道德而不能實踐的。他罵誰？他就罵你子貢啊。你有理想不能實踐，你穿這麼漂亮，你穿那麼好的衣服，坐這麼好的馬車，像是孔子的學生嗎？看到沒有？其實有錢不是壞事哦。只是子貢，居然只是自己以為有錢，看到同學窮困，就以為別人是落魄，好象是沒出息。這個時候呢？原憲就好好教訓他一頓了。說你叫我學習，是為了招搖去到處宣揚，然後有錢呢？就住一些豪華的房子，坐好的馬車，這個我不屑於做。子貢慚愧得不得了，進退兩難，這是第一個原憲的故事。第二個，是曾參。曾參我們都很熟了，曾參也是一樣。莊子對於他的描寫，你看了之後就覺得好象莊子認識他，見過他，當然不可能了，這隔了將近一百年。曾參也是一樣，三天沒有吃飯了，十年沒換新衣服了，衣服十年沒有換過新的了，都是補丁，三天沒有生火做飯了，頂多吃一點乾糧。但是在房間裡面，唱歌的時候聲音跟金石一樣，金跟石發出的發音鏗鏘有力。他沒吃飯，居然有這麼大的聲音唱出來，聲音非常的高昂，士氣高昂。接著說了十個字，兩句話，天子不能以他為臣，諸候不能與他為友。有誰當得起這兩句話呢？天子不能臣，諸候不能友。天子不能把他當大臣，就是他不在乎天子，他不願意做官。諸候不能跟他交朋友，說我是諸候，我跟你曾參做朋友，曾參說，你不夠資格。因為我修鍊我內在的德行，你一般世俗裡面有權力的人，在我這裡是談不上的，不同的價值觀。所以莊子描寫曾參，看得出來他對儒家的一種同情，因為儒家在孔子來說，就四個字，君子固窮，什麼意思呢？君子在窮困中堅守原則，叫君子固窮，所以儒家裡面可以做到這一點。那麼好了，到了顏淵，怎能錯過顏淵呢？顏淵那一段話，你聽了就知道，莊子自己編的了。孔子跟顏淵說，你怎麼不去做官？居然是孔子勸顏淵做官。為什麼？因為顏淵德行又好，知識又高，做官完全沒有問題。顏淵說，我分到了五十畝地，雖然不太好的地方，夠我吃稀飯的。第二個，我分到十畝地，在城裡面夠我種一些桑樹，可以怎麼樣呢？養蠶，可以做一些衣服讓我穿。我學到一些音樂，懂得彈琴彈瑟，可以讓我自己覺得快樂。最後一點最重要，我學到老師的道，讓我在這裡面可以自得其樂，四點。那既然這樣的話，我還需要什麼呢？這個說法令人感動。我以前談過斯賓諾莎，講老子的時候，我特別他把跟斯賓諾莎對照。斯賓諾莎他沒有什麼晚年，才活了四十幾歲，1632到1677。斯賓諾莎是荷蘭的猶太哲學家，1632到1677，只活了四十五歲，所以沒有什麼晚年的問題。他到四十五歲左右，出一本書，轟動了，德國海德堡大學請他當講座，他只是想一想就放棄了，拒絕了。他說，我現在生活已經不錯了，為什麼要改變呢？就拒絕了。那你現在說顏淵呢？顏淵不是比他早了兩千多年？比他境界還高嗎？孔子叫他去做官，他要做官絕對沒問題。因為孔子當過大官，在魯國，他寫一封推薦信，顏淵立刻就做官了。魯哀公問弟子，孰為好學？魯哀公哦，魯國的國君哦，問孔子哪個弟子好學？孔子說只有一個，不過那時候太晚了，顏淵已經死了，顏淵死後，在第二年，孔子也過世了。所以這個在《論語》裡面的事情，是真的事情，孔子說只有顏淵，別的學生都不算好學。所以，顏淵，孔子寫一封推薦信，肯定沒問題。所以莊子裡面這邊說的是，顏淵說什麼？四個足夠，不是四不了，是四足。我這個田可以種一點稻子，讓我喝稀飯；我這個田可以種一點桑麻，可以讓我有衣服穿；我學了音樂演奏，可以讓我平常自己生活充滿娛樂；我學過老師的道，讓我覺得可以貧而樂道，四個足夠，那我為什麼要做官呢？所以有時候你學習這些哲學家的思想的時候，就要看，他跟生活實踐如何配合，有時候對照一下會覺得很有意思。再繼續看，像這三個人都是儒家的代表，每一個人都懂得怎麼樣從人的生命裡面，找到重要的素質來加以珍惜，而不見得都要把它在外界求到富貴、名利這個結果。因為富貴不是不好，儒家也說，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，問題是什麼呢？不是你求就可以求到。譬如我現在追求富貴，難道我努力就會有成果嗎？不一定哦。有時候還要跟對人哦，有時候看看有沒有人賞識你呀。所以像這個都是複雜的，訴之於外的問題，我們要求的是求之於內。那你既然講到貧窮的話，當然不能忘記莊子自己吧？莊子自己的窮困如何呢？我們就講一段他跟老同學借米的故事，這段故事太有名了，莊子在這個故事裡面把自己比喻為那尾鯽魚。莊子去向一位朋友借米，這個朋友是管一條河的，臨河侯，管一整條河的，莊子穿得破破爛爛的跟他借米，別人看了這樣子，就覺得真是窮困到家了。監河侯說，好！我下個月就收稅了，收到稅之後，借你三百金，三百金是一個單位了，就借你一筆錢。莊子聽完之後臉色就變了，立刻講個寓言，說我昨天要來找你的時候，在路上聽到後面有人叫我，我回頭一看，在地面壓凹的地方躺著一尾鯽魚。我就問它說，鯽魚啊，你叫我嗎？鯽魚說是，我是東海來的一條魚，現在缺了水，快渴死了，能不能給我一升一斗的水，讓我解渴呢？我就跟鯽魚說好，我去找吳國越國的國君，請他們開一條運河，把西江的水引進來救你。鯽魚立刻變了臉色，說我失去了日常生活所需要的一點水，你不肯給我，還跟我講這種話，那你還不如去魚乾店找我算了，因為等你河水過來我都變魚乾了。這就是莊子，他跟朋友借米，別人稍微推託，他臉色變了，他講的寓言裡面那條魚，真是天才。他當然是很窮困了，我們會笑他，連米都沒有怎麼過日子呢？但他內心裏面那種智慧，那種反應，他在生活所看的角度，完全不一樣了。他後來，有一次碰到一個國君，國君看他穿這樣子，就說，哎呀！老兄，你這個有名的學者，怎麼那麼窮困呢？真是看起來委靡不振的樣子。結果莊子怎麼說？他說，我是貧窮，不是委靡。為什麼？你見過猴子嗎？好了，莊子把自己比喻為猴子。莊子很喜歡講比喻，有時候他也不在乎，我是鯽魚，我是猴子，反正讓你去想吧。他說，你見過猴子嗎？在高大的樹木上，猴子跳來跳去隨便翻滾，連后羿，天下第一神射手，都不見得射得中它。但是呢？這隻猴子一旦落到荊棘叢中，哎呀！都是矮小的灌木叢，都是荊棘，一碰就會被刺到，它只好顯得笨手笨腳，難道是猴子的錯嗎？現在這個時代叫昏上亂相。什麼叫昏上亂相？昏君，上有昏君，大臣都是亂，胡搞，所以我才變成這個情況，看起來很落魄，很委靡，其實不是，我只是貧窮，這是莊子。所以你什麼叫不得已，你要了解這個處境，絕不是說你這個生活過得很自在，有什麼事情覺得不得已，不是的，你要整體來看，身體的變化造成不得已，遭遇的處境造成不得已。

   還有第三個，算命。有關算命的問題，很多人都有興趣。在莊子裡面，當然提到有關算命的事，我們就講幾個吧。第一個，有一個人有八個兒子，叫子綦有八子，他有八個兒子就找一個人來算命，這個人叫九方歅。他數字都很有趣，有八個兒子，找一個九，九方歅，這算命的來算命。他說，你幫我看一下，八個兒子哪一個命最好？做爸爸的當然希望小兒子命好。事實上本身這個人本身，子綦，他本身很有修養，境界很高。他怎麼也會跟一般人一樣想知道兒子的命呢？這當然是莊子編的故事了。九方歅就說，捆最有福氣，捆是一個兒子的名字，捆最有福氣。爸爸就問怎麼有福氣法呢？九方歅說，他終身都有肉有酒可以吃，跟國君一起吃。爸爸聽了就哭，哭得很傷心，說我兒子命真苦啊。九方歅說，你有沒有搞錯？這是好命，跟國君一起吃飯喝酒，這怎麼叫苦命呢？看來是爸爸沒有福氣，兒子有福氣。這個爸爸怎麼說？爸爸就是子綦了，就說你不了解，你家裡面沒有畜牧，屋子裡面忽然多一隻羊出來，這不是有怪事嗎？有怪事的話，一定代表有什麼奇怪的遭遇。我平常教我的孩子跟大自然一起生活，跟大自然一起遨遊，活在天地之間自得其樂，從來沒有教他們謀求世間的富貴，因為謀求世間的富貴就要付出代價。那現在忽然之間，好好的一個兒子居然跟國君一起吃飯喝酒，那不是會有很特別的遭遇？恐怕是很慘的遭遇，所以我就哭得很傷心。後來發生什麼事呢？九方歅算完命之後走了，隔了一段時間，這個爸爸跟捆去外面辦事，到燕國去辦事，在路上被強盜抓住了。那時候的強盜很狠啊，抓到人之後就把他賣為奴隸。你要把一個人賣掉，怎麼賣呢？把腳砍斷，腳砍斷，你跑不了，你沒有腳的話，你就不能跑了，所以這就變成一個很簡單，可以替別人看門。賣給誰？賣給齊康公，齊康公就是一個也算是國君吧，結果就替齊康公看門，終身，國君吃什麼，就分一份給他，終身有灑有肉。這種命誰要？各位看到沒有？所以為什麼要算命呢？算命算得出來有什麼遭遇，但是不知道那個過程，那很可怕，所以這就是莊子裡面提到算命。我現在請問，如果說有酒有肉吃算作幸福的話，那你願意腳被砍掉嗎？那你說，腳被砍掉才能夠有酒有肉吃，那你要感謝強盜嗎？強盜把我擄走了？感謝強盜大哥們，讓我忽然變成是有酒有肉可以吃，這種命誰要呢？所以有時候我們談到這些問題呀，我們要說，算命的的確可以算出來一個人的遭遇，但是對於這個命是好是壞，不能只看表面。說到這一段，我就想到我自己的母親，因為我母親這個故事，它是我比較熟悉的，跟這個故事有類似的地方。我母親小時候，在念小學二年紀的時候，她的外婆就找人幫他算命，結果小學二年級的小女孩，算出什麼命呢？算命的說，這個小女孩命不錯，五十歲以後，躺著就有飯吃。當時大家聽了，都很興奮，躺著就有飯吃代表什麼？一定是生活幸福，你不用工作，躺著就有飯吃，代表子女也孝順。後來我父母親到台灣，生了七個孩子，我父親是基層公務員，連官都算不上，跟莊子一樣做吏，漆園吏的吏，工作很辛苦，賺的錢很少。所以我媽媽真了不起，從小我們看到媽媽都是滿頭大汗，為什麼？養雞，養豬，養鴨，種地瓜，這樣才能增加生產，多賺一點錢，讓七個小孩都可以念書。好了，她工作的時候很累啊，她心裡偶爾也會想到，沒關係，算命的說，五十歲以後躺著就有飯吃。日子慢慢接近了，結果小孩慢慢長大了，她到五十歲以後那一年，脊椎骨長腫瘤動手術失敗了，半身不遂，躺了三十年。自己的母親發生這種事，有時候真是很不忍，很不舍，算命的沒說錯啊，躺著就有飯吃，那這種命誰要呢？早知道是這個結果的話，一定每天慢跑，每天運動，希望身體健康一點，你要知道結果的話，你就前面設法避開一點，都一樣。但是這種命你怎麼去避呢？所以算命有什麼意義？他告訴你結果，你也避不開，發生了才知道原來如此，那早知道這不是好的事，壞的一個命。當然也因為這樣子，我們子女也算是，媽媽也都覺得我們還算是孝順的。因為生病三十年，父親照顧母親也照顧得非常好，我父親就提早退休，照顧我母親照顧了二十三年，本來是還比較健康的，結果還比我母親早過世三年，太辛苦啦。我曾經請教我父親，說你照顧媽媽不覺得累嗎？我父親照顧那麼多年，從來沒有抱怨過，我會覺得很詫異呀，不容易啊。我父親說了一句話，他說如果是我生病，媽媽也會這樣照顧我。所以你看，像這種夫妻的感情啊，那真是！我們因為在自己家人身上看到，也不便說太多讚美的話，他們能做到這一點最主要的原因是什麼？有共同的信仰。有共同信仰的話呢？它就很容易產生超越界的力量，讓他們願意堅持下去。所以我這邊是借這個機會來提一下，說到算命有它的準確度，算命的方法多得很，我們不能否認，但是問題是，你算的意義何在呢？你不能改變自己的這個生命，你不能調整自己的觀念，不能得到某些覺悟的智慧，你算那種命，只是遭遇。譬如說，這個世界上有多少好處，有多少缺點，你怎麼分？你分多，別人分少；你分少，別人分多，就是有一定的比例的。不可能每一個人都發了，中國人都賺錢了，這個世界上肯定有很多地方都窮了，不可能說全世界的人統統發財了，每個人都過得很快樂，那誰不喜歡？不可能的。但是，有錢代表快樂嗎？不一定。所以人的可貴就在這裡，你可以窮困到像莊子一樣，你可以命不好，生病長期的時間，但是你照樣可以展現一種不同的生命境界。所以如果沒有老莊的思想的話，人活在世界上，說實的，樂趣很有限的。

  再說有關算命的事，莊子他是宋國人，他就很喜歡講一個人，叫宋元君，宋元君事實上也是他虛擬出來的。宋元君這個人他有一天做夢，夢到有一個人在門後面窺視，我是河裡面的一個神，那現在漁夫把我抓住了，你看能不能幫幫我？這個夢醒了之後，就等於有人託夢給他，夢醒了之後就召開這個御前會議，把大臣找來說，漁夫裡面有叫余且的嗎？你看，古時候國家很小，有一個有名的漁夫，大臣都知道。有人叫余且嗎？官員說有，有個漁夫叫余且的。叫他來見我。第二天，余且上朝，宋元君問他，你最近抓到什麼？哎呀！抓到一隻大白龜，它的直徑有五尺長，好大的龜。宋元君說，把它獻給我。反正你是國君嘛，你說獻給你誰敢不獻？所以這個漁夫余且，漁夫的名字叫余且，就把大白龜獻給宋元君了。宋元君看到好大一隻白色的烏龜呀，想說怎麼辦呢？因為古人相信烏龜可以算命的，但是，算命得有個前提，要把烏龜殺了，龜殼才能算。他心裡又想把它養著，又想把它殺掉，猶豫不決，就招來占卜的官。古代有一種官專門占卜，用《易經》，用什麼方法來占卜，說幫我占卜，看這龜該殺不該殺。占卜之後就說殺，殺了之後用來占卜很靈，這實在是莫名其妙，對不對？你這個占卜的官本身很有本事，還要用龜殺了來占，占的好象很靈，恐怕是不同的占卜，占不同的事情，就把它殺了。殺了之後就用龜殼占卜七十二次，都靈，都准，果然是很靈。結果這件事，傳到誰的耳中？傳到孔子的耳中，這就知道莊子亂編故事了，傳到孔子耳中。孔子說各位同學，你們聽過這個故事吧？要小心，這隻大白龜，它可以託夢給宋元君，但不能避開漁夫余且的網子。對不對？你這麼靈，你可以託夢給一個國君，那你為什麼不以避開一個漁網呢？然後呢？它自己龜殼占卜可以七十二次都准，但是它不能佔到自己的命運，被殺了，被挖肉了，這樣的命運。結論是什麼？一個人再怎麼聰明，底下四個字就可怕了，萬人謀之，雖有至知，萬人謀之，雖然你有最高的智慧，最聰明，天下第一聰明，你是諸葛亮的十倍，一萬個人要對付你，你就完了。我們有時候說什麼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，有道理啊，你雙拳難敵四手，你可以，你是天下第一，。我們念武俠小說，最怕看到什麼圍攻了，天下所有的武俠人物，統統圍攻光明頂之類的，一圍攻下去的話，誰能夠僥倖？你武功再怎麼好，也敵不過人多，他跟你車輪戰，戰到最後，亂打一通，你實在是毫無辦法。他就講這個，雖有至知，萬人謀之，你這隻烏龜也沒有辦法，代表說你不要迷信這些，這些不是你可以了解的。他接著說，魚不怕鵜鶘而怕漁網，為什麼？魚害怕鵜鶘而不怕漁網，我剛剛說反了，我再說一次，魚害怕鵜鶘。各位知道鵜鶘吧？一種鳥，專門吃魚的。有一個地方就叫魚鷹，就是說吃了魚之後，主人要在那個魚鷹的脖子上綁一根繩子，它吞不下去。那這種漁夫，我看過一些介紹，真是很好做嘛，對不對？我家裡面就養兩隻魚鷹，晚上就劃一條小船，在魚鷹脖子上綁一根繩子，魚鷹就替我抓魚，抓魚之後吞不下去，就只好吐出來，一個晚上抓了一堆魚，以這個為生。說實在的，這樣的漁夫也太懶惰了，對不對？然後到最後把魚鷹脖子解開，給它吃兩條魚就擺平了，這樣也可以過日子。所以你看在一些太湖，洞庭湖這些大的湖邊，很多這些人家，五六百年的生活模式沒有改變，他決不會說，我來發明一種漁網，釣很多魚的。所以好，莊子說，魚害怕鵜鶘，為什麼，鵜鶘英文叫做Pelican，因為那鵜鶘一隻一隻來，魚會跑掉，但是沒有害怕魚網，但是不要忘記，真正把魚捕到的是魚網，魚網很大，一捕魚統統上來了。鵜鶘呢？一次抓一隻，你只注意到一個人對付你，你沒注意到天下人對付你，就這意思，這也是一種不得已。所以你不要讓自己陷入這種困境，你為什麼到這種困境？天下人對付你呢？你到底是什麼原因呢？

   最後一個算命的故事很長，在莊子裡面，特別加以描寫，這個算命的故事牽涉到幾個人呢？三個人。有一個年輕人叫做列子，列子其實很有名，就是《列禦寇》，我們常常講老子，莊子，列子，把他列在裡面。但是很抱歉，那個列子，是魏晉時候所出版的書，也許有古代的材料了，但那個書一般被認為是魏晉以後才出的，它不是古代道家的書。事實上列子的年代比莊子要早，所以莊子裡面好幾次談到列子，《列禦寇》，莊子裡面還有一篇叫《列禦寇》，列子年輕的時候拜壺子為師，什麼壺子？壺就是茶壺的壺。莊子裡面都是怪人，你把他名字列在一起，都不知道這些人是哪裡跑來的，壺子是老師。有一天，列子上街，看到一個人，哇！是算命高手，是鄭國的一個神巫，號稱神巫，叫做季咸。季咸這個人算命，算到最後怎麼樣？每一人看到他都跑。他幫你一看面相，就說你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會生病，哪一年哪一日會死掉，都專門講這個。所以每一個人都怕，怕被他說中，哪一天會怎麼樣發生什麼事情，所以他走在街上，每一個人都跑。結果這個列子說，真是厲害！他就回去跟老師說，他老師是壺子，他說老師啊，以前我以為老師最厲害，今天才知道有人比老師厲害。這個學生也是很誠實啊，發現有人比老師厲害，大概想改投明主了，明是光明的明，主是主人的主，不是那個民主政治的那個，不要弄錯。想改投一個更有智慧的老師，結果壺子怎麼說？你把他找來，替我看相，開始對招了，結果呢？列子就把季咸找來，替老師看相。看完相一出去，這個算命的就說，你們老師慘了，頂多再活十天就要死了。這個學生一聽，老師快死了，哭，哭的眼淚又沾濕了衣襟。莊子反正很喜歡描寫，一哭眼淚就沾濕了衣襟，都好幾公升了。學生就跑來跟老師說，老師，剛才算命的說你活不過十天，你快死了，好歹我們有一番師生的情感，真是讓我痛哭。壺子就跟他怎麼說？我剛剛給他看的是地相，土地的地，是陰靜不動，陰，陰陽的陰，靜，動靜的靜，陰靜不動，代表生命力整個萎縮，他看到我的地相，所以他覺得我快死了，沒有生機，你明天叫他再來。第二天呢？這個列子又把季咸找來，哎！拜託拜託，今天再替我們老師看看相。他來了，一看之後出去跟他說，你們老師有救了，還好你們老師碰到我，我看到他生命又有生機出現了，然後走了。列子進來說，老師，恭喜你，你得救了。老師怎麼說？我剛剛給他看的是天地相通之相，他看到我有一線生機從腳後跟上來了，所以他知道我有救了，明天請他再來。好了，明天又把季咸找來，季咸一看，哎呀！你們老師現在陰晴不定，今天不幫他看了。等他心情好了再說，他走了。走了之後，老師就跟學生說，我剛剛給他看的是一種陰晴不定之相，讓他莫測高深，你叫他明天再來。明天又把季咸找來，找來一看，哎呀！你們老師我根本看不出什麼相，拔腿就跑，算命的拔腿就跑。老師說，趕快去追，追出已經跑得不見了，叫做奔逸絕塵吧，看不到灰塵，跑得真快。因為這個算命的第一次碰到這種高手，他可以讓你看地相，看天地交通之相，看平穩之相，看莫測高深之相，完全是讓你捉摸不定，這是真正厲害的人物。然後老師就勸學生，說，你根本就什麼都沒學會，為什麼？一個人有慾望，才能讓別人看出他的相是什麼。有很多地方擺算命攤子，也不難，看到男生經過，就說過來看看相，你最近工作是不是有問題？對呀，果然是有問題。看到女生經過，哎！小姐過來看看相，你是不是感情有煩惱？哎！對，是有煩惱。天下這個男生女生，只要愁眉苦臉，男的就為事業，女的就為感情。事實上，他講十句話，有一句話是真的，你就拚命點頭，你只聽到那一句話。結果你算命的，只要稍微懂得觀察，察言觀色，懂一點基本的心理學，太簡單了，馬上就讓別人覺得說，好准，好准，准什麼？都是你講的，他什麼都沒講，他看你表情，因為你有慾望，你的慾望一表現出來，別人一講，你反應不一樣。這是很標準的故事，在莊子裡面就用一個壺子作為代表，說，你如果算命的來看相，他看到表面，我給他看什麼，他就看到什麼，那請問他能算到我的命嗎？算不到的。有關這個命運的問題，確實有它的神秘性，我年輕的時候也去算過命，也只能說，好准，好准，准得不得了。甚至還有更神秘的，他可以看到一個人，他好象是天眼通，他可以看到別人的東西出來了，都可能。但是重要的地方在哪裡？重要的地方不在於你有什麼命，而是你怎麼對待這個命運。所以我年輕的時候很喜歡把一句話當座右銘，就是我不能改變我的命運，但是我可以改變我對命運的態度，我只要改變我對命運的態度，這個命運所產生的威脅或好或壞，都不再有影響力了，因為了解而可以超越。我們對於自己的命運，常常都會覺得因為有各種慾望，就覺得好象不太理想，最好跟誰一樣，最好跟誰一樣。但你不要忘記，你所羨慕的人，說不定他正羨慕你。天下多少人羨慕誰呢？譬如說英國有一個黛安娜王妃，已經過世了，匆匆就十年，我們要問她羨慕誰？她在發生車禍死前說了一句話，她說，我真希望做一個平凡人，可以隨便跟別人談談戀愛，出去吃飯，沒有人管我，不可能。英國另外一位有名的運動員叫貝克漢，有一次看報上登一個介紹叫做貝克漢滿頭汗，很有意思，他出門都要帶保鏢的，他的小孩出門都不能讓別人拍照，保鏢好幾個保護他們。我現在問，他如果當一個平凡人呢？會不會更快樂？他一定很希望如此。我們不要羨慕別人，別人所謂的好命往往是包裝出來的，他很有錢沒有錯，但是我現在請問，錢能做什麼事呢？錢能夠讓你吃讓你喝，然後呢？錢不能讓我自由自在啊，在任何地方都要緊張，都要害怕，雖有至知，萬人謀之，怎麼辦？你到美國去，有一組特派的狗仔隊針對你，你還有什麼樂趣呢？所以平凡人有平凡人的快樂。我們這邊講的不得已是什麼呢？再重複一下，第一個，身體出現變化，這是不得已。不是你選擇要不要的問題，而是事實，對於事實不要有情感，了解更重要。第二個，對於你的遭遇，實際的處境。你現在碰到亂世了？還是治世？碰到好朋友呢？還是說，要陷害你的人呢？都可能碰到。你碰到的時候，你就要問，我自己本身能不能夠了解，這是不得已，能夠承受才代表你有能力。有一句話說得還不錯，說，一個人真正的能力不在於他能獲得什麼，而在於他能夠承受失去什麼，你能夠承受失去一切，才代表你有真正的能力，不在於你獲得什麼。當你要獲得一個目標的時候，不要忘記強中更有強中手，你命不好，叫做既生瑜何生亮的問題。所以我們這一節談到不得已，就到這裡告一段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