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向莊子問道》9、內不化的快樂（傅佩榮）

我們這一集要談有關莊子的內不化的觀念。說到內不化，我們比較熟悉的是內化，對現代人來說的話呢？因為許多事情都要做，叫做忙碌，忙碌多了之後，變成盲目，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，盲目久了之後變成茫然。所以中文字裡面呢？從忙碌的忙，到盲目的盲，到茫然的茫，發音都是忙。但是三個字，你如果注意看的話呢？忙碌的時候左邊是心，右邊是亡，心不見了。你盲目的話，當然是眼睛不見了。最後茫然的時候呢？就變成比較複雜的字，茫然基本上是一個代表不知道該怎麼辦，也沒有什麼自己的主張，六神無主，那麼這叫做內化。現代人為什麼容易內化呢？就是內在的自我不見了。因為它太多外在的誘惑，外在的干擾。西方為什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以後，存在主義特別盛行呢？就是因為他也針對這樣的問題。它怎麼分辨？他們分辨「是」跟「有」這兩個了，我是什麼，不等於我有什麼，通常我們有什麼，就是我是什麼。所以見面的時候，我們禮貌上也是一樣，交換名片，名片一看就知道你有什麼，有什麼頭銜，有什麼樣的公司，有什麼樣的身份、地位。但是，你「有」的越多，你「是」的可能越少，「有」跟「是」有時候成反比的。因為你擁有的是外在的，你花多少時間去經營外在的世界，你得到了很多外在的成就，那你自己呢？你那個內在的自我有時候反而茫然，也不知道自己所得到的，是不是真的自己所要的。往往都是，別人跟我說這個很好，我就去追求，得到之後才發現，失去了我的很多時間，力氣，反而忘記了我自己想做什麼樣的人。所以把「是」跟「有」分開的話呢？就是現代人的問題，我「有」不等於我「是」。那你說，你能不能光講我「是」，而不要我「有」呢？這也不可能。但是你我分辨，我是什麼，這是根源。我「有」什麼是一個外在的結果，而外在的結果要看條件而定。譬如說，我在十年前很努力工作，賺不到錢，我現在很努力工作，賺了很多錢。同樣努力工作，為什麼差別那麼大呢？這個很簡單，經濟環境不一樣了。所以重要的不是你外面得到多少東西，而你「有」的越多，你恐怕「是」的越少。在存在主義有一句話，叫做擁有就是被擁有，To possess is to be possessed.possess是擁有，我擁有一輛車，我擁有一個房子，擁有多少東西。但是，我從此也被擁有，我的車子也擁有我。譬如我在這邊上課，我車子在外面停著，糟糕！很擔心會不會被吊走。出去一看，車子不見了，被偷走了。我如果沒有車子，我在任何地方都很自在，我不被東西所佔有。很多人說這樣講的話，不是變成不要經濟發展了嗎？變成什麼都不要了嗎？那你就要想，我能夠擁有而不被擁有。什麼樣情況呢？我的態度可以不一樣。我不一定要學迪奧吉尼斯，一位希臘時代的哲學家。他非常的瀟洒，住在一個木桶裡面，亞歷山大大帝聽說他很有智慧，特別去拜訪他，說，能不能請你告訴我人生的智慧，他只說一句話，請你不要擋住我的陽光。你亞歷山大大帝再怎麼偉大，可以征服歐亞非三洲很大的地方，說實在的，你擁有這麼多東西，你用得到嗎？你活幾歲呀？三十三歲就報銷了。我只是可惜了他的老師，是亞里士多德。亞里士多德是老師，教出一個帝王的學生。但是他這個帝王的學生只做一件好事，什麼好事呢？到任何地方都記得他的老師。所以所有的動物，都抓一對一對的往後面送，送到老師的實驗室里，就做這件好事。所以亞里士多德在古代西方，是學問的集大成，現在很多學科都是他創立的。你說一個哲學家怎麼會搞博物學？搞這種生物呢？因為他有一個學生是大帝。到印度的時候，兩頭象，往後面送，兩頭獅子，任何地方什麼珍禽異獸都往後送。所以專門有一隊人馬，給老師送這些動物的，老師就做實驗，做研究，他是哲學家。但是也不能怪他，因為生在帝王之家，有他不同的人生觀跟他的使命，只是也很可惜，他擁有這麼大的地方，他喪失了自己的生命，從莊子來看的話，就是不及格了。所以，我們如果說了解到東方西方的一些觀念的話，像西方講，擁有就是被擁有，那你以後擁有東西你就要小心了，不會被它擁有。所以你就要記得，你越要自由的話，就必須越能夠放得開。

  莊子在《逍遙遊》裡面，還提到一段話，到《齊物論》裡面，講得更清楚。他說「鷦鷯巢於森林，不過一枝」，「鼴鼠飲河，不過滿腹」。一隻鷦鷯，就是小鳥，它佔據整片森林，它睡覺的時候，只能睡一根樹枝上面的草。那我整片森林有什麼用呢？你說我這隻鳥佔據了整片森林，每天晚上睡覺以前，每根樹枝都要去躺一下，那沒命了。鼴鼠是土拔鼠，佔據整條河，說這條河是我的，別人不能來喝，那你小老鼠能喝多少水叫？肚子喝飽了，這個水對你毫無意義，你多拿了也沒用，你用不到嘛，像這個就是莊子很簡單的話。為什麼有些人喜歡把他跟存在主義比較呢？因為他們在這一方面都知道，什麼是身外之物，什麼是身內之物，那你內在如果化掉的話呢？你就沒有自我可言。當代的存在主義最主要的代表海德格爾。海德格爾就說，現代的人，根本忘了什麼是根本。為什麼？他們只注意到好奇心，講一些閑話。你看，他這個分析其實也有他的道理，他只是分析現象。譬如說，你每天生活裡面充滿著什麼東西，從早上到晚上，你稍微思考就發現，第一件事，看報紙，報紙上都是八卦，看完畢之後跟別人聊天，聊天也聊八卦，也聊閑話，對不對？要不然就好奇心，誰怎麼了，誰怎麼了，注意力向外，永遠沒有機會回到自己身上。你內在化不化呢？沒那個問題，因為沒有什麼內在的世界，所以現代的人困難就在這裡。所以，為什麼要強調內不化呢？那內在到底有什麼東西呢？我們講莊子的時候常常講到一句話，形若槁木，心若死灰，又來了。因為你講內不化的話，一定是內在有一種什麼樣的東西，它是穩定的，不受干擾的。如果身體像槁木一樣，心智像死灰一樣，代表我的身體呢？不再有本能衝動，心智也不再有慾望，不再有偏見，那個時候反而是修行的結果出現了。出現什麼？精神。莊子把我們的心智，經過心齋的修鍊之後呢？展現出來的狀態稱作精神，又稱作靈台，稱作靈府，就是靈魂的靈。所以在這裡我們就要問了，一個人好好的，難道就沒有精神嗎？很抱歉，身體會自然成長，精神不會自然出現，精神的出現一定需要修鍊。一個人沒有修鍊的話，怎麼可能忽然之間感覺到我跟別人打成一片呢？不可能。所以這種精神的出現叫做什麼？內不化。你什麼都可以放棄，你可以放棄一隻手，一隻腳，身體的健康，你可能放棄很多相關的知識，相對的知識，因為知識基本上真是的相對的。莊子在《養生主》裡面一開頭就說：「吾生也有涯，而知也無涯」，「以有涯隨無涯，殆矣」。我的生命是有限的，頂多活一百年，但是知識是無限的，用有限的生命追求無限的知識，那實在是危險不堪，你一定是吃不消的。我在美國念書的時候，就親眼看到，在耶魯大學的圖書館，當時藏書七百萬冊。說實在的，對我們來說，那只是一個數字而已，你能看幾本？有一次我搬家的時候，需要整理很多書，一個工人就拿起一堆書說，我這一輩子看完這堆書就不錯了。我聽了笑一笑，真羨慕工人！他不用像我們買了幾百本書，幾千本書，能看完嗎？看完的話，你還活著嗎？光是看已經不簡單了，還要消化，還要了解。那請問，你是不是忽略了人生真正重要的部分？

  我們就講一段齊桓公讀書的故事。齊桓公也在讀書，所以莊子對他非常的客氣。齊桓公在堂上讀書，堂下有一個做輪子的人，這個人叫扁，很難得有人叫做扁這個名字，叫輪扁，在堂下做輪子。他說，請問君上，你在念什麼書？你看，這個國君念書，做輪子的人也在問說，你在念什麼書？齊桓公就很得意，我在念聖人的書，古代的聖人。輪扁就問，聖人還活著嗎？那他當然死掉了。那你念的書，只不過是糟粕而已。糟粕就是你篩米的時候，淘米的時候，剩下來的一些糟糠，沒用的，糟粕，等於垃圾。齊桓公就生氣了，寡人讀書，你在那邊隨便議論，說一個道理出來，不然就殺你。你看，隨便就殺人。輪扁說，我不敢亂髮議論，只是從我的經驗來說。我做輪子做了一輩子，做輪子的時候怎麼去磨呢？你讓它快一點，磨得太快了，將來輪子套上去之後就很容易滑動。你磨得太慢了，輪子套上去之後，又比較粗糙，跑起來又不順。所以，輪子在磨輪子的時候，快跟慢叫做得之於手，應之於心，我們現在把這個成語改成得心應手了，原來是得之於手，應之於心，就是我的手怎麼做輪子，該磨得快還是慢，我的手自己知道，不能講的，我不能拿這個教我兒子，所以我這麼大年紀還在做輪子。如果我可以教我兒子，我兒子學會技術，我可以退休了。但很抱歉，我不能退休。因為這個事情是我自己才能夠感覺到它的秘訣在哪裡，只可意會，不可言傳。因此，你念了聖人的書，聖人已經死掉了，聖人的秘訣呢？跟他一起走了。他留下的書本不就是糟粕嗎？齊桓公有沒有殺他？我不知道。但至少這個故事結束了，代表齊桓公應該是沒有殺他。你殺跟不殺，有什麼差別？他講的是有道理的。書本裡面就是一些精華。所以你要念到這個精華，才能怎麼樣呢？昨天也討論到了，得魚忘筌。這是一樣的意思，你能夠理解它的精華，書本就不重要了。但是通常很多人，都執著於書本，代表你到最後還是要問，你能夠領悟多少？在美國有一所大學，他做過一個實驗，這個實驗你聽到也覺得說，有一點無聊了。這所大學呢？在學生放假之後，暑假了，一個月之後緊急通知，每個班第一名的同學，立刻返回母校。這些同學們放暑假，玩都玩瘋了，聽到學校緊急通知，以為有什麼特別的狀況，紛紛趕回母校。到學校之後做什麼事呢？全部進教室，把上一次期末考的重考一遍，完全一樣的題目。結果全校沒有任何一個人及格，代表什麼？這教育當然是失敗。教育只是教你考試嗎？考完試就忘了。所以美國一位哲學家，從英國到美國的，他是羅素的老師，叫做Whitehead（懷特海）。很好記，白頭，White就是白，head就是頭，他就正好叫懷特海，白頭。懷特海講一句話，他說，一定要到你畢業很久之後，課本遺失，筆記焚毀，為了準備考試而記在心裏面的細節，全部忘記，然後你所學的，才是真正是你的東西。我如果說，別人跟你談莊子，你說，且慢，請讓我把書拿來，就代表你沒念會莊子了。別人跟你談莊子，你就立刻回應說，我記得莊子怎麼說，有什麼故事，這故事有什麼意思，你能說出來多少，那才是你學到的，學孔孟老莊都是一樣。所以學習一定要理解，理解之後一定要覺悟，覺悟之後成為你的話，記得用自己的話再說出來。直到你能夠用自己的話再說出來，那才代表是你的心得。學問是天下之公器，任何人都可以學，任何人都可以懂，所以你不要依靠書本，不要依靠老師，要依靠你自己的覺悟。所以像這個都是跟道家思想有關，我的心內在的，外化而內不化。你要內不化的話呢？最主要的目標是什麼？當然是道。你如果沒有覺悟到道，就算是覺悟了這些書本的東西，還是不夠，道才是一個內在的身心靈，到精神的層面，叫做精神生於道，一句話，這個話將來我們還要再分析。

  那你現在就要問了，那道在哪裡？莊子裡面有很多有名的故事，說實的，真是太多了，你就是舉十個最有名的故事，每一個都非常的有趣，並且有它深刻的含義。那這邊講得特別重要了，有關道的問題。東郭子問莊子，所謂道，惡乎在？這出在《知北游》。《知北游》也是在《外篇》，《外篇》裡面有兩篇一定要看的，一篇是《秋水》，一篇就是《知北游》。《內篇》七篇都要看，《外篇》這兩篇非看不可，它的重要性不下於《內篇》。為什麼？這一段就是證明。東郭子當然是假託的人名，問莊子說，你這個道家，一天到晚講道，道在哪裡呀？所謂道，惡乎在？莊子說，道無所不在，這是標準答案，無所不在。說到道無所不在，我們再簡單加一句，無所不在不等於無所不是。什麼叫無所不是？道就等於萬物。錯了！為什麼我一直強調道家是一定要知道，道不等於自然界呢？這邊講的道不等於萬物，道在萬物裡面，一定要分開。因為，如果你說道就是萬物，那如果萬物毀滅的話，道也完了，萬物如果損失了一些，道也損失了一些，這完全不是老子的意思。老子的道是什麼呢？獨立而不改，周行而不殆，這十個字。能夠獨立而不改，周行而不殆，這樣的道永遠不會有任何改變，它永遠是基礎，萬物的來源跟歸宿，萬物可多可少，可存可亡，但是道，完會不受影響。你不能掌握這個觀念的話，那你憑什麼說，莊子跟老子要化解存在上的虛無主義呢？道就是最後在存在嘛。所以你要化解存在上的虛無主義，那個最後的存在一定是原封不動，不管這世界上怎麼變化，它完全不受干擾，這樣子，這個道才能夠讓你生命得到安頓，才能夠化解這個虛無主義，所以莊子說道無所不在。東郭子說，期而後可，你今天非講清楚不可。莊子只好說了，在螻蟻。我們說，螻蟻尚且貪生，就在螞蟻身上。東郭子本來以為會聽到什麼偉大的一個答案，高懸天上的答案，結果弄了半天在地上爬的螞蟻。東郭子說，怎麼那麼卑下？螞蟻裡面也有道嗎？莊子說，在稊稗，稊稗就是雜草。螞蟻至少是昆蟲，有生命的，算動物了，你現在變成在雜草堆裡面，變成植物了。東郭子說，怎麼更卑下了？莊子說，在瓦甓，瓦甓就是瓦片了，變成礦物了。東郭子說，怎麼越說越過分？莊子說，在屎尿，排泄物。像這就是莊子對於道一個基本的答案，每下愈況就從這邊來的。在螻蟻，在稊稗，在瓦甓，在屎尿，這就是每下愈況。是每一次情況更差嗎？不是啊，後面講每下愈況。我們上次談過了，接著就講這個每下愈況的成語，哪一隻豬比較肥？腳越往下踩有肉可以踩到的豬就比較肥，到最後呢？道無所不在，你怎麼踩都是道。他以這個方式來讓你再跨一步，怎麼踩都是道，因為道無所不在。所以，道無所不在的話，那請問你要堅持什麼呢？他不是說，讓你去找的內不化就是堅持道，道無所不在。那怎麼堅持呢？他就是讓你覺悟這種道無所不在的情況，你那個內在的就不用擔心了，內不化。就是，不要為了任何外面的動機，外面的利益，而以為得到這個才是好的。譬如說，我現在得到一盆花，這邊得到一杯水，我心裡想，得到花才是好的，第一名，發給你花，第二名，發給你水，花裡面有道，水裡面也有道啊，第三名，什麼都沒有，那空氣里也有道。所以你覺悟到道了之後，你的生命就為什麼可以自在逍遙？我們到最後才要講莊子的逍遙。因為逍遙是一個結果，逍遙不是一個方法，哪裡有人逍遙？你怎麼逍遙？方法是心齋，是坐忘，是一系列我們對這些人間世現實情況的理解，這叫做方法。逍遙變成一個結果了，你有經過這樣的修鍊的方法，最後結果出現之後，無處不可逍遙。那麼，我們上次也提過不得已，你能夠了解不得已的話呢？當然就是一種覺悟的過程嘛。覺悟到這個不得已，也是一個自然的情況，我們就可以逍遙了。所以莊子裡面提到道的時候呢？他是以這種方式公開展現出來，道無所不在。

  我們有時候，看到這個外國人，對我們的看法，是有一些特殊，因為他是當局迷，旁觀者清。譬如說有關道家，西方的學者，至少有兩點值得我們參考。第一個，是說什麼呢？說，老子的思想是具有革命性的，我們講老子特別提過這一點，老子思想具有革命性。他們為什麼這樣說呢？因為中國哲學的傳統在基本上是以天，作為超越界的一個名稱，因為古人信天，帝王稱為天子就是證明。但是，老子把天拿開，說那個天沒有什麼了不起，上有天，下有地，合稱天地，就變成相對的自然界了，另外用道來代替，這是革命性。我年輕的時候，看到西方人介紹道家的思想，第一次看到這個話，我真的嚇一跳，居然有人把道家說成革命性。一般都以為道家隨順自然，與人無爭，與世無為，這些了。那你忽然變成革命性，好象我要改變什麼似的，這不是很震憾嗎？但是你後來了解之後才發現，他的革命不是革命，他是還原。他知道那個天，已經被污染了，被誰污染了？被天子污染了。所以天子沒有仁愛，沒有正義，讓一般老百姓覺著活著沒有什麼希望，所以才會虛無主義出現。所以他只是還原而已，在西方學者看的時候認為是革命，我們現在懂道家就知道不是革命，是還原，這是第一個。第二個，就是英國的生化學家李約瑟，他說，中國的科學思想起源於道家，他就以這段話做代表。你看，莊子認為，再怎麼卑下的，骯髒的東西裡面都有道，代表一種科學精神。科學家研究的時候，絕不在乎味道好不好聞，樣子好不好看，他研究細菌，研究細胞，研究基本的結構，那是完全客觀的，沒有任何一種所謂的主觀情緒的問題。這不是道家嗎？然後我們看了，也會嚇一跳，說想不到莊子講這種道，居然被你們說成是科學精神。科學精神基本上是好的，叫做實事求是，但是科學家所研究的範圍是很狹隘的，研究什麼呢？從希臘時代開始研究自然界。希臘時代對自然界有一句話簡單的規定，八個字，自然界就是有形可見，充滿變化，這麼簡單，希臘文叫做Physis,今天我們講Physis，這個物理學就來自於希臘文的自然，叫做Physis，Physis是什麼意思呢？有形可見，充滿變化。所以，他才要找有形可見的背後，無形可見的永不變化的基礎，那叫做形而上學，西方形而上學是這樣來的。就是你活在世界上有形可見充滿變化，我們自己也在變，你覺得不可靠，你覺得活著沒有什麼信心，所以他就要問什麼，有什麼是在有形可見的背後呢？是永恆不化的？那這一套叫做形而上學。形而上學誰創立的？這個名稱所出現的背景就是亞里士多德，他把它放在自然學後面，叫做Meta physis.放在什麼後面？後面就是Meta，所以現在查字典形而上學，就是Metaphysis，在自然學後面的，就是形而上學。他講的就是，有形可見背後的永遠不變的東西。所以你從這邊就可以了解什麼？我們道家講的就是形而上學，他要讓你知道的，就是宇宙萬物充滿變化，但是，後面有那個最後的來源，最後的歸宿。那對一個人來說的話，生命那麼短暫，我現在說外化，沒問題，我們外面不化，也不行。各位照鏡子看看，跟自己小時候照片，差了好多，小時候都是小BABY，然後念幼稚園，念小學，真可愛，現在呢？真是，老了好多了，化得一塌糊塗，你還要繼續化。如果你幸運的話，你還活著，你就繼續化，所以外化是一定的。但是，莊子講的外化，不是只有身體的變化，還包括像儒家一樣的，跟別人合作，大家互相尊重。

  那請問，什麼叫內不化呢？難道我內在真的可以不化嗎？這個不化可以永遠保留下去嗎？莊子認為可以，道家的秘密就在這裡。也就是說，當我內不化的時候呢？我跟道結合。這個跟道結合等於是讓我活著的時候，就先感受到，我的生命變化結束之後的一個歸宿，這就很神秘了，很特別了。我們最後要談到道家裡面，跟那個一般的翻譯成為神秘主義，我們翻譯成為密契主義，相關的題材。但是你聽到內不化的時候，就要有一種信心，原來我內在有一個真我，它不是假的我，真的我，那是什麼？人的生命之所以特別，在儒家認為可以真誠，可以不真誠，在道家認為，你可以覺悟，自己的真實在什麼地方。但是，我也可以不覺悟，不覺悟的話，就是外面相對的真實，所以莊子裡面，不得不發明各種人，我們將來會詳細介紹。老子只提到一種聖人，莊子除了聖人之外，提到真人，神人，至人，天人四種，每一個都在一個人上面加一個字。譬如說，提到真人就知道很多假人，對不對？你不可能光說真人沒有假人，真人這兩個字，所針對的就是一般人就是假的。那什麼叫至人呢？至代表最高境界，代表很多人他沒有達到的那個境界。還有什麼？神人，很神妙的。代表一般人都很笨拙，很執著，所以才有神人。那天人呢？天代表自然，跟自然合在一起。代表很多人是人為的，不自然。所以從這些話你就知道，啊，這些人就是內不化的代表，內在沒有任何的改變。《莊子》裡面有一篇叫做《漁夫》篇。我們曾經談過，孔子對漁夫非常尊重，他們的談話的內容有一段，我們現在要特別介紹。因為像司馬遷說莊子裡面有三篇他提到，就是《漁夫》、《盜跖》，還有什麼？《胠篋》篇，三篇。但是，就算是這三篇，司馬遷如果仔細讀了《漁夫》篇的這一段，他對莊子也應該有不同的評價。所以我總覺得歷史學家的看法，有時候還值得商榷。那後代像蘇東坡說這個《漁夫》、《盜跖》、《說劍》，都應該是偽作的，假的。但是你看完這一段之後，你會說，這完全是假的嗎？我們已經對莊子有基礎的了解了，我把漁夫告訴孔子一段話，就念各位聽，我就直接用白話慢慢念出來。孔子強調真誠，漁夫跟他說在真實，真誠只有人可以做真誠的，真實是普遍的，宇宙萬物都可以真實的，所以真實的範圍，包括真誠在內，這都是簡單的背景。漁夫說，什麼是真實呢？真實包括真誠。我們現在說，漁夫說了，真實是專一而誠懇的極致狀態。不專一，不誠懇，就不能感動人。所以，真實是一種專一而誠懇。 這不跟真誠差不多嗎？沒錯，一個人的真實，就是他的真誠。但是，他的真誠，是他的真實嗎？真實有時候更廣，因為真誠只有對人有效，真實不一樣。所以這個字分辨，有時候真的是要念慢一點，不能太快就放過去。再說，所以勉強哭泣的人，雖悲痛卻不哀傷；勉強發怒的人，雖嚴厲卻不威猛；勉強親切的人，雖微笑卻不和悅，三點。這三點就是跟我們平常表現的情緒有關，第一個，哭泣，第二個，發怒，第三個，親切。就是你勉強哭泣的話，你雖然悲痛不哀傷；你勉強發怒的話，雖然嚴厲卻不威猛；你勉強親切的話，雖然微笑，卻不和悅。這說明什麼？勉強。再看，真正的悲痛，是沒有聲音而哀傷。真正的悲痛不用大哭大嚎，不需要。是沒有悲痛而哀傷，你感覺到他哀傷的力量，就跟洪水一樣整個漫延過來，真正的悲傷。真正的憤怒，是沒有發作而威猛。一個人真的生氣的時候他不用發作，你看他站在那邊，他的氣呀，氣勢就過來了。人是有氣的，這個氣有時候會影響你周圍的，我們叫磁場。房間裡面如果有一個人很有愛心，房間就充滿一種溫暖之氣，如果有一個人很生氣，氣氛就變了，一種微妙的轉變。人本來就是一個非常神秘的生命，你一念之轉，生命出現的能量，有時候是正面，有時候是負面，有時候是非常積極的，有時候是很消極的，像這個就是莊子裡面的描寫。他說，真正的親切，是沒有微笑而和悅。這幾句話你聽了之後，會覺得跟孔子有一點像，因為學生怎麼描寫孔子的？望之儼然，即之也溫，聽其言也厲。就他一個人，他的生命，讓別人感覺到就是一種力量在運作。那別人就會覺得，這個力量是正面還是負面，望之儼然，看起來很嚴肅。即之也溫，就近去跟他接觸，發現他很溫和。他只是聽起來好象是一個偉大的人，見面接觸之後發現很親切，但是他一說話，很嚴肅，不苟言笑，說話不跟你開玩笑的。所以他說的每一句話，你都要很認真的聽，這是孔子。所以這邊講到這些，有真實在裡面的，神色才會顯露出來，所以要重視真實，這句話多好！講道家的真實，跟儒的真誠，有很多相通的，但是也不完全一樣。

  後面再看，漁夫接著說，把這種觀點用在人倫關係，事奉雙親則孝順，侍奉君主則忠貞，飲酒則歡樂，居喪則悲哀，講到這四方面。因為你真實，它後面的效應非常的直接。忠貞以功績為主，飲酒以歡樂為主，居喪以悲哀為主，事親以安適為主，他就把這四點加以分析了。我對我的國君要忠貞，忠貞用什麼？功績，我要有功勞，能夠完成國君交待的任務。飲酒以歡樂為主，喝酒以歡樂為主，不一定要喝什麼酒啊。我們經常看到什麼四大名酒，什麼有名的酒。其實啊，酒逢知己千杯少，不在乎是什麼酒。你如果喝酒，一定要學那個金庸裡面的祖千秋，是他吧？喝酒各種酒用各種不同的杯子，才能品出味道來。說實在的，那是看你跟誰喝，你再怎麼樣會喝酒，朋友不對，你這個酒再好喝，也是毫無味道。那你跟好朋友在一起，就是清茶代酒，也很好，就是白開水，也會覺得非常愉快，因為有真實在裡面。至於說居喪以悲哀為主，事親以安適為主，功績在於完美，不拘泥什麼事迹。功績就是說，你要為你的國君分憂解勞，功績就是任何事都把它做好，不在於多大的功績。其實從小可以見大，一個人替別人服務，他細節上小事情注意到，那才是他用心的地方。你光幫大事，那請問，人間有多少大事呢？耶酥也說過這樣的故事，他要出遠門了，就把錢分給幾個僕人，回來的時候呢？就問，錢怎麼用的？有一個最笨的，就把錢埋地裡面說，說，你的錢還給你，我埋在地裡面，連去生利息都不會，這個僕人當然就被開除了。最好是拿去做生意，賺了錢跟主人說，你看，你的錢，我做生意發了財，主人就對他獎賞有加。你說，耶酥怎麼也談這種賺錢的，他也喜歡投資理財嗎？不是的，他講的是寓言。這個比喻，這個寓言告訴你什麼？告訴你，你生下來所具備的天生的材質，資質，能力，就是上帝給你的錢財。你這一生都過了，我把錢財埋在地裡面，這個等於是你一輩子，都沒有去開發潛能，那不是暴殄天物嗎？真是天物啊，上天給你的禮物啊。那如果說，你這一生把這個錢財用了之後，做成很多大事，那神就很滿意了。所以西方的清教徒，為什麼能夠開展現代資本主義社會？你要回答這個問題，就要看一本書，叫做《新教倫理和資本主義精神》，作者是馬克思.韋伯，韋伯寫的。他裡面有一個觀點很好，跟我們儒家也蠻接近的，跟道家也不反對。就是你是一個信徒，你這一生有個任務，就把上天給你的能力全部發揮出來，儘力想辦法在人間追求成功，第一步。第二步，成功自然帶來成就，事業財富。第二步是什麼呢？不要沉迷在世間的享受。好！這裡面就有緊張關係了，一方面讓你拚命賺錢，一方面叫你不要用錢，不要享受，那你說，叫我幹什麼呢？為什麼叫我賺了錢不要用？賺了錢之後改善社會。西方資本主義為什麼發達？就是因為有清教徒的倫理，讓你發揮潛能拚命賺錢。賺錢不是壞事，上天給我能力賺，我只要手段正當，我盡量賺。但是，賺錢之後不要花，如果賺了錢又去花的話，那不是沒什麼意思嗎？到最後自己沒有開發別的潛能了，錢賺了之後就要用之於社會。所以西方的西歐跟北美，能夠現代化，他們的資本主義能夠成功，就是因為它有這樣的觀念。我拚命賺錢，賺錢之後呢？不要用，從事社會福利，整個改善教育這些，有資本，有人才，才能開發一個什麼？現代化的社會。我們的主張現在也類似啊，你看全世界只要有中國人，華人在的地方，華僑在的地方，儲蓄率都特別高。一直到這幾個，大家都投資理財，才變得比較複雜了，都不儲蓄了，說儲蓄那麼笨，賺不到什麼錢，就去投資理財，這個其實裡面有它的困難，有它的然危機。以前我記得，很多地方，只要有華人在的地方，當地的經濟都掌握它主要的資源。為什麼？第一個，賺了錢之後存起來，有了資本，第二個，中國人賺錢之一，一定是栽培子女，栽培子女成為人才。然後尼？有資本，有人才，現代化了。所以莊子裡面這邊講的時候，不在乎你做多大的事業，真正盡忠職守，小事情也把它辦得好。有時候我們在很多地方，真是看小地方，別人對你好不好，看看有沒有注意到細節，有注意到細節的話，才知道他用心良苦，才是一個真正忠心的朋友，這邊講到，是忠心的工作夥伴了。

  那再看第二個，事親在於安適，不考慮什麼方式。侍奉父母親在於讓父母親安適，覺得很平安，很自在，很舒服，不在乎什麼方式，不考慮什麼方式。代表什麼？你打麻將也可以呀。所以我就是從這邊知道，父母親要我打麻將，我就打麻將。那你說不行，打麻將有點不太好，賭博的嫌疑。那我不能跟我母親說，我帶您去爬山吧？她都不能走路，你怎麼能這樣做呢？當然有學生跟我說，老師，上你的課之後，我回家跟父母說，老師陪父母打麻將，我們也要陪父母打麻將。父母說，有這種老師嗎？教學生跟父母打麻將？你不能這樣子跟父母說，你父母身體健康，你陪他爬山，陪他運動，不在乎什麼，就不是考慮什麼方式，任何方式都可以，只要安適就好。如果你父母說，我什麼地方都不想去，只想在家裡發獃，那你就陪他在家裡發獃，這也是一種孝順，孝順很容易。有一次有一個學生跟我說，他說老師，我一直很想孝順我的祖母，但是因為年紀差太遠，不知道該怎麼做。我就問他，你的祖母對你有過什麼要求嗎？他說有，她每個有初一跟十五，都要去拜拜，她每到這時候就跟我說，陪我去拜拜吧？我都不去。老人家去拜拜，我年輕的學生，為什麼要去拜拜？我說以後，你就，祖母每個月只有兩天，你就陪她去，你不要把它想成拜拜，你把它想成陪祖母去就好了，是不是？另外一個，他這樣做之後，祖母對他很滿意。另外一個朋友也是類似的情況，因為也是隔了一代相處的情況。他跟我說，他聽到我講陪父母打麻將這後，他就回家想，那我應該怎麼去跟我的父母相處呢？他父母不在身邊，他的祖父把他帶大的。他想說，我跟祖父怎麼相處呢？他想到了，祖父有一個習慣，每天吃完飯之後就會說，想當年，想當年北伐抗戰，想當年。他一聽就跑掉，誰要聽你老人家說想當年呢？關我什麼事？就這樣跑來跑去，跑了十幾年，祖父一說想當年，他就跑掉了。他聽我講陪父母打麻將，他就說，說不定祖父就希望我聽他說話，結果第二天，吃完早飯，祖父又說想當年。哎！怎麼今天沒跑？祖父很興奮，趕快講，想當年如何，講了二十分鐘，到最後忍不住差一點掉眼淚，說你今天為什麼肯聽我說話？所以什麼是孝順？坐著不要動就是孝順了，坐在那裡不要動就是孝順，你看多麼簡單！所以莊子裡面提到這種故事，也是一樣啊，孝親，要事奉父母親在於安適，讓父母親安適，覺得平安適合，不考慮什麼方式。當然不能是違法的方式了，違法的話，那就是第三個，社會規範那一關過不了。再說，飲酒在於歡樂，不講究什麼器皿，看到沒有？我剛剛講到金庸小說裡面，八種酒用八種酒杯，那是完全違背莊子的做法，那個酒喝得太辛苦了。再看，居喪在於哀傷，不計較什麼禮儀。他們來了，禮儀是外表的禮儀，禮儀是世俗所設計成的，真實則是稟受於自然的，使自己如此而不可改變的，這段話講得多好！所以你說，《漁夫》篇裡面這段話，談到人的生命真實的面貌，非常好。使我們對於莊子所謂的內不化，有進一步的了解，就是真實，道就是究竟真實。人能夠把握相對的真實，讓自己注意到說，有真實的內心的情感，表現出來之後呢？就不要太在意，有什麼形式外在的一種行為了，這個在一般社會上也是有用的。我們說，朋友相交，貴在知心，好朋友在一起，一定要吃喝玩樂嗎？不一定的。在一起一定是，大家之間暢敘平生，好久不見了，最近發生什麼事，有什麼看法，大家相互交換意見，談一談，有什麼困難，鼓勵一下，安慰一下，伸手幫助一下，出於真誠，真誠來自於真實。所以，在道家裡面講到這個真實的時候，我們就知道，它跟這個內不化連在一起。

  當然莊子裡面另外一篇叫《盜跖》，盜跖這兩個字，盜就是強盜，跖呢？是他的名字。這段故事特別有趣，也是後面所有人對莊子有意見的地方。因為他對孔子，實在是在這一段裡面諷刺得最嚴重了。我們既然外化內不化跟孔子有關的，我們就隨便談一下吧。誰是盜跖？盜跖的哥哥可是有名的柳下惠，身份揭曉，柳下惠是哥哥，弟弟是盜跖。這太差遠了吧？誰是柳下惠？孟子標舉四種聖人，柳下惠是其中之一，聖之和者也，最隨和的，完全不在乎別人怎麼樣。他說你不穿衣服，袒褐裸裎，在我旁邊，我不受影響，你是你，我是我，你怎麼做，關我什麼事呢？我自己可以清高就好了，很隨和，不會去勉強別人，不會去責怪別人，所以柳下惠的德行非常高。他跟孔子是朋友，當然在莊子裡面的描寫。孔子就跟柳下惠說，哎呀！老朋友，你有一個弟弟，叫盜跖。哎！是有這個弟弟。他說，你做哥哥的，怎麼不勸弟弟不要做強盜呢？對不對？你弟弟是強盜，對你的名聲也不好啊。柳下惠說，我這個弟弟也不是一般人，他用一段話描寫，真是生動，心如湧泉，意若飄風。這八個字誰比得上？他的心像湧泉，泉水湧出來的時候，那個心啊，代表什麼？心思非常的多。這個走不通，換一個，這個是，你只要說他講得不對，他立刻換一個說法。心若湧泉，意若飄風，他的意念跟風一樣，你不知道他怎麼吹，他可以率領九千人，橫行天下，他經過的地方，小國就逃掉的，大國就關起城門來，就怕這個盜跖，因為強盜是不要命的，結果他橫行天下。孔子說，這樣好了，你這個做哥哥的，不能教弟弟，我替你去教他。孔子就喜歡教人家，他又喜歡學，又喜歡教，實在是很辛苦。柳下惠說，你最好不要去哦，這個弟弟我都勸不動，你去的話，很危險的，他是強盜。孔子說，沒關係，我孔子就是要負責教人的，天下再怎麼樣的人，我都可以教。給一張名片吧？就拿一張名片，要去找盜跖。孔子帶了幾個學生，到了山下，派一個人上去通報，說，魯國的孔丘，想跟偉大的將軍見一面，他自稱將軍，強盜。盜跖在裡面聽到說孔子來了，就說不見，這個偽君子，就講這個罵了。這個人到處假仁假義，騙吃騙喝的，想跟我談話？不要理他。孔子再三求見，說我真的是你哥哥介紹來的，一定要請你見個面，談一談，盜跖只好勉強見面。見面的時候，盜跖在做什麼呢？正在用刀切人肝當午餐吃。人肝，不是那個豬肝，牛肝，是人肝。盜跖說，快說，來找我有什麼事？不說個道理出來，晚上就拿你的肝吃，簡真是太恐怖了。這個盜跖脾氣不好，他的情商特別差，情商智商特別差，在那段描寫裡面，三四次都暴跳如雷，聲音發出來跟小的老虎一樣，是吼的聲音，聽到都肝膽欲裂。孔子跟他說，像將軍這樣的人才，當強盜太可惜了，對不對？身長八尺，長得那麼漂亮，又這麼勇猛過人，能夠得到這麼多人的信賴，我建議你當諸候，就是天下各國出一點錢，替你蓋一座城，讓你在那安定下來當一個諸候，這樣子天下太平了，重新再互相交往。孔子是替老百姓著想啊，希望這個強盜能夠，不是招安，沒有人招安，你自己設一個城池，你定下來，你不要到處跑，到處跑打家劫舍大家都受不了，你定下來的話，可以交換盟約了，大家來和平共處嘛。結果盜跖把孔子罵一頓，說你經常騙人的人，你不要來跟我講，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，我愛去哪裡去哪裡，你把我關在一個城牆裡面，你以為這樣我就會老老實實嗎？到最後呢？盜跖就講一段話，講得真好。他說，人活在世界上，上壽一百，中壽八十，下壽六十，你想想看，這一生，除了你生病特殊情況之外，在平常日子裡，一個月之內，開口而笑的，也不過是四五天而已。這是很有名的一段話啊，開口而笑的，不過四五天而已。後來就有詩人寫了一首詩，就是說，平生難逢開口笑。開口笑，後來變成一個西點的名字，一個西餐，一個麵包，有一個開口，叫做開口笑，就來自於這裡。孔子根本講不過他，盜跖列出一大堆數據，一大堆資料，說所有好人都倒霉，都死光了，因為好人很慘的。我講一個例子好了，有一個人叫尾生，他非常守信用，他跟女孩子約會，古時候這個很少見，所以我們特別注意這一段。他跟女孩子約會，約在橋下，結果洪水來了，他是抱著柱子淹死了。他說，我不能到橋上去，因為約的是在橋下，你說有這種人，那麼笨的？女孩子遲到，洪水來了，他就被淹死了，你看，守信用到最後死掉了。他一下舉了好多例子，孔子根本講不過他，因為善沒有善報，惡沒有惡報，孔子勸人家沒有什麼效果。到最後叫？盜跖把孔子罵人一頓，說你趕快回去，不然我就把你殺了，孔子只好回去了，上車。學生在山下等他，上車的時候手拿韁繩，三次都掉到地上，再拉起來，又掉在地上，三次。結果回到魯國之後呢，在街上碰到誰？柳下惠。柳下惠一看，哎呀！老兄！你沒事吧？看你樣子大概是見過我弟弟了？孔子說，好險，我這就是好好的去拔老虎的鬍鬚，差一點被老虎吃掉。你看，《盜跖》篇就講這一段，把孔子描寫得實在是相當不堪。但是我們看了，笑一笑就算了，因為從莊子的文筆來看，他都是故事，他自己編的。所以我們講到外化內不化的時候，對於道家的思想可以說是有進一步的了解。那接著，後面要談的是什麼呢？就是他這個境界達到之後，後面有什麼的效應，從技術到藝術，從真實到美感，到底在說什麼。這就是我們後面要談的一些主題，我們這一節就談到這裡。